战前
亚历山大·安德罗夫
译自保加利亚语 · Преди битката
两军相对列阵。
旗帜在晴朗早晨的风中飘扬,它们的影子落在武士们的脸上。它们同时召唤我们勇敢,也召唤我们狂怒。在同一阵风里,它们既预言不朽,也预言死亡。此刻,任何言语都打动不了谁。任何号召也不能。我们紧紧抓住的,只是战胜自己那健康的恐惧——生命的守护者。而我们不要生命。我们要死亡。我们的死亡不爱那健康的恐惧。它恨它。它要在恐惧来得及拯救我们之前把它扼死……我们已不再渴望那样的拯救。
或许,现在改变什么都已太晚。如今留在我们身后的,是喧嚣、纷争,以及呼唤理性与爱的那些时刻——是它们曾阻止我们投入战斗。我们不肯在敌人面前低头。他也不曾在我们面前垂下他的头。所以今天,我们彼此对峙。我们有多强大、多雄壮,就有多骄傲、多愚蠢。我们用心中的善与恶缠绕出一团团迷宫。我们将彼此扭打在一起。我们将在同一天里,播下百年传说的种子,也播下永恒耻辱的种子。为胜利者,也为失败者。各得其所……该歌颂的,是我们成为敌人的那一刻。而不是即将到来的战斗。它不配被歌唱。最具史诗意味的一刻,是骄傲与仇恨占了上风的那一刻。其余的一切,不过是布景与后果。那些歌颂战斗本身的人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歌唱、为何歌唱。他们对人类力量与软弱的真正之美视而不见。是一群用死亡的颜色描绘生命图景的盲人。
这一天在世界的四方反复上演。在西方,在北方,在东方,在南方,和我一模一样,在他们各自的早晨、在他们各自的旗帜下,挺立过武士和青铜战士,挺立过来自白色北方荒原的人和来自被烈日炙烤的沙漠的人。他们每一个都经历过属于自己的这同一刻。他与自己的软弱搏斗,找到了坚持下去、征服恐惧的办法。那赋予生命的恐惧,生命的哨兵。于是,已经全然毫无防备的武士将向前冲去,接受自己的死,也接受他人的死。这是一种健康的、赋予生命的力量,还是一种掠食性的疾病?是什么攫住了头脑,让它甘愿牺牲生命?用生命换什么?某种理念,还是祖国?还是民族?还是信仰?家庭?浪漫的守卫者和贪婪的进攻者都已选定了各自的理由。他们每一个都体验过我此刻所体验的。他知道自己为何走到这里,可是在战斗开始前的那一刻攫住他的疯狂,抹去了所有的理由。在交锋前的最后一刻,降临一片彻底的寂静。
逻辑,理性那衰弱的采药婆,此刻默默坐在我们队列的一旁。她在解开的草药袋里慌乱地翻找。她徒劳地寻找着医治仇恨的药草。终于,她认输了。她也用哀伤的目光凝视着我们视而不见的眼睛,向我们挥手告别。
良药不在和平之中。也不在安宁的汤剂里。它代替不了我们所渴望的战斗的滋味。只要战争在我们心里,和平与安宁就无法占据我们。它们的形象像一个半隐半现、虚弱无力的幽灵,穿过我们武器的握柄,却触碰不到它们。战争在我们心中咆哮。它无所不能,主宰一切。它灼人的火焰护卫我们,免受和平与安宁的幽灵侵扰。只要它在里面、只要它强大,它们就碰不到我们。我们每一个人都准备好去死。也准备好去杀。我们的死和他人的死是同一份馈赠。我们着了魔,渴求死亡,不加分别。那些保留着分辨生与死能力的人,早已被诅咒。并被烧死。是我们烧死了他们。他们,那些弱者,因为他们患上了无法医治的无力与犹豫之症。当然,他们管这叫理性与爱。可我们看穿了他们虚构背后的真相。我们在他们身下点燃了柴堆,因为我们害怕无力的瘟疫和犹豫的麻风。纯净的火焰拯救了我们。他们只留下烧不尽的腐尸的恶臭,混着灰烬的气息。战斗之后,我们连对他们的记忆也要抹去。好让什么都不剩。
只剩下我们,健康的人。我们的后代会为我们的功业写下歌谣,一边唱着,一边为那些染上伪理性与伪爱之麻风的人,堆起下一批柴堆。
也许我们错了。也许别人是对的。可现在这已无关紧要。他们的声音和意志更弱,他们的真理与信仰随他们一同烧毁了。世上仅存的善与恶,就是我们和我们的敌人。他们也烧死了自己的弱者和犹豫者。若不是这样,他们此刻就不会如此强大、如此坚决地站在我们对面……现在,只有胜利说了算。由它来决定,善在谁身上,恶在谁身上。
万物寂然。此刻,我召唤自己全部的勇气。面对死亡与不朽,我别无所需。我用一个唯一的动作,举起握着武器的手,抹去每一个念头、每一段记忆。我心中的武士已全然就绪。我心中除了他,什么也不剩。早在战斗之前,我就已经战胜了自己,也战胜了我的敌人。